当他们逐渐老去后,台湾的左翼思想还会传承下

  诗人、作家、剧场导演,左翼社会活动家,年届60的台湾地区“差事剧团”负责人钟乔先生,依然在两岸民众戏剧的道路上奔走。最近,他带着讲述他戏剧实践的纪录片《如影而行》一起来到北京,诉说他的心路历程,以及对台湾几十年社会变迁的看法。

  

  陈映真在街头运动中。

  “剧场是革命的预演”

  虽然有人跟钟乔开玩笑,说他从三十岁出头就长不出头发,但他对台湾社会的思考与实践,是从那时(上世纪80年代)起就开始生根发芽,不断生长,思想脉络由此根深蒂固,至今未曾动摇。

  1980年代的台湾,政治、经济、社会全方位剧烈地变动和转型。“解严”和“民主化”,不但诞生了民进党,更给受压抑的台湾社会力量新的空间。在这个背景下,台湾左翼代表人物陈映真创办了《人间》杂志,关注底层大众的生存境况、社会命运,批判资本主义体制下社会的不公。

  在此感召之下,像钟乔、蓝博洲(《幌马车之歌》的作者)等一批青年加入其中,用文字、影像和社会运动等方式努力去影响、改变社会的点滴。

  在关于钟乔的纪录片中,我们看到1988年台湾地区反对美国杜邦公司的街头抗争,青年人上街高喊“反美帝、反倾销、反剥削”。其中,陈映真举着标语牌走在人群中,钟乔则在青年人中大声呼喊。

  上世纪80年代末,冷战行将结束,《人间》杂志停刊。之后的台湾,开始全面拥抱美式生活带来的诱惑。钟乔那一代聚集起来的左翼力量,从此成为最寂寞的一群人,如果还执意要接续左翼路线,那就更寂寞了。但钟乔,还是选择坚持下去。于是在1990年,“差事剧团”成立,开始了他在底层民众间的戏剧演出。

  底层劳工,城市边缘人,台湾乡村妇女,被大资本侵占土地的农民,这些都是钟乔戏剧实践的鲜活素材。

  他曾经讲过一个民众剧场演员与民众的故事。演员拿着道具枪鼓舞民众起来革命:“流血吧!让我们流血吧!”民众受了鼓舞,当晚发了真枪准备革命,当他们把真枪给演员时,演员尴尬万分,说“那是演戏,我拿的是道具”。

  正如有人这样说,剧场本身并非革命性的,但毋庸置疑,它是革命的预演。钟乔和他的剧场实践,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状态中进行着:既不以谈革命为耻,又不奢侈地谈革命。

  

  钟乔

  “从未抵达,又从未放弃”

  钟乔对鲁迅思想颇有心得。他拿鲁迅著名的铁屋比喻来形容台湾左翼代表的心路历程。1960年代国民党“白色恐怖”之下,陈映真、吴耀忠两位左翼旗帜性人物,好比在铁屋中醒来的人们,想冲出牢笼。前者用写作的方式,后者用画笔来表达。但他们的双双入狱还是让噩梦降临。

  1980年代“解严”之后,两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。陈映真出狱后,继续他以笔为武器的思考与实践,以第三世界文学视角,论述对于跨国资本主义的批判。但吴耀忠认为开放自由的台湾不比之前好,于是选择了幻灭的道路,嗜酒结束生命。

  后来,陈映真在吴耀忠的告别式上这么讲,“一个革命者跟一个酒徒,一个圣人跟魔鬼,一个向上的人跟一个不愿意起来、沉沦的人,其实都是一个人……但愿他把酒,他把所有的,在我们心中深深的颓废跟沉沦,都带走。把他那个最光明的,向上的,极悦(非常愉悦)的部分留给我们”。

  钟乔就在这种颓废和极悦中,继续着前辈没走完的路程。身边人评价钟乔,说他是现实感和理想性都很强的人。这两个东西在心理撞击,所以矛盾和困惑。因为既要应付官方和市场对你的要求,在夹缝中活下去,又要坚持民众戏剧实践的初心,“在没找出这种韧性之前,实在是太难了”。

  这是一种彷徨、踌躇、迷茫、不知所措,是“从未抵达,又从未放弃”的行走状态。既不想被主流市场完全卷入,又不能置外于主流市场。钟乔就处在这样一种“晃”的状态中。

  在主流市场举办的新书发布会《靠左走》上,钟乔强调说,“差事剧团”展开的民众戏剧,是一种从底层出发,通过文化、写作、戏剧来表达心声,来传达他们的想法。乐观还是悲观也许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“从未抵达,又从未放弃”。

  

  图为钟乔在北京皮村与孩子们。

  “只有我被黑暗沉没,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”

  对现代化所带来负面问题的批判,是钟乔剧场实践中一以贯之的线索和思考。在北京皮村,他到同心实验学校和老师交谈,谈到学校的去留问题;他到一位化名“开心果”的大妈家做客,谈及来北京打工和各种生活细节,亲身感受在北京现代化之下边缘地带的人和事。

  与钟乔“差事剧团”在台湾时代背景下出现一样,上海“草台班”剧社、北京皮村新工人剧场等民众戏剧实践,也在本世纪后应运而生。同处一个大环境下,它们致力用戏剧批判资本主义、消费社会,揭露社会不公。这也给了钟乔等人思索在官方之外,两岸民众交流的可能性。

  正如“差事剧团”一位青年编导所言,两岸很多时候容易从一种对立视角看待彼此,好像你是大陆代表队,我是台湾代表队。但我们大部分的生活,都是柴米油盐。我们应该跨越疆界相遇,感受彼此的生活状态。就像钟乔到“开心果”家,感受到生活的真实。

  与1980年代各种左翼思想下的社会运动不同,钟乔觉得现在台湾的社会运动,已经没有明显的世界观和目标了。他拿台湾“太阳花”运动举例,“反服贸的同时为什么不反WTO?如果站在左翼角度,你会反对世界上任何一种资本主义的发展”,“太阳花”学运的背景,“是美国主导的自由贸易,这甚至是更为重要的背景”。

  与前段时间来大陆的陈明忠先生一样,钟乔始终未曾放弃左翼的思索与实践。如今,陈明忠先生老矣,陈映真也已昏迷不醒。当钟乔也老去后,台湾左翼思想还有传承之路吗?年轻世代们能否接续这面旗帜,有所担当和超越?也许这不仅是台湾自己的问题,更是大陆和全世界大多数人面临的现实。

  纪录片的结尾,钟乔又深情朗诵鲁迅的散文诗《影的告别》,背景影像则是他和伙伴在台塑集团总部门口的抗议与不满:

  我不过一个影,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。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,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。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,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。我愿意这样,朋友——我独自远行,不但没有你,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。只有我被黑暗沉没,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。

  (图片由作者提供,本文编辑:洪俊杰 编辑邮箱:shzhengqing@126.com)